《阿拉法特头巾/中国制造》(读剧)

剧作:[巴] 达丽亚. 塔哈(Dalia Taha)
翻译:庾凯
导演:赵川
演出:庾凯  刘念  吕律  于玲娜  赵琼  秦冉  周硕  Christopher Connery(美)  赵川  吴加闵
执行制作:周硕
演出时间: 2013年10月12日/13日  晚19:00
演出地点:上海外滩美术馆

文《阿拉法特头巾/中国制造》

赵川

直面来自被萨义德称之为“最后的天空之后”的巴勒斯坦的声音和面貌,在上海这座城市里还不是那么平常。
去年夏天,我在海外戏剧节上遇到了拉马拉年轻剧作家达丽亚. 塔哈。那几个星期里我们几乎每天一起看戏聊天。她二十几岁,俊俏,有见识。她说在巴勒斯坦,没有戏剧编剧这种职业,也几乎都很少有人写剧本。她大学是学建筑专业,但爱好写诗,已出版过诗集和小说数种。他们在拉马拉有些作家和诗人的圈子及刊物。比利时皇家弗莱芒剧院去巴勒斯坦办一个剧本写作工作坊,她的剧作才华,是在那个工作坊上被赏识。他们最终制作并出版了她的剧作《阿拉法特头巾/中国制造》。该剧2013年8月在布鲁塞尔演出。同年10月,我跟草台班的同仁们在外滩美术馆由我策划的“亚洲生动”研究项目上,将这个剧本做了两场读剧。我们同时还邀请极有影响的巴勒斯坦剧团阿斯塔的成员,来上海讲述巴勒斯坦的当代剧场概况。
在与达丽亚的交往中,巴勒斯坦当然是我们间的一个重要话题。显然,在海外,这也是她遇到的,人们最爱跟她谈的问题。她年轻气盛,往往总要先声明,巴勒斯坦不是你们通常讲的那样,那是被媒体用无数笔墨和画面塑造成的。巴勒斯坦人并非看起来总那么热衷于复仇、去战斗和生活悲催。她说我们在拉马拉,在街道上,在家里,也过着普通日子,就像这世上其他地方的人一样。当然巴勒斯坦人有忿怒和仇恨,但它们是编织在生活之中的。在她看来,巴勒斯坦老一辈的文艺家们,都努力在强调一种对以色列占领的反抗姿态,那些东西非黑即白。在一次讨论中,她说关于巴勒斯坦的历史的、社会的记录都已经在那里了,但内心的那部份却没有讲出来;作为新的一代,她问题是怎么去讲那些?
《阿拉法特头巾/中国制造》用阿拉伯方言写成。全剧由十段不连贯的场景组成,多数有具体环境,也有一两场的地点不明。那些场景主要由对话构成,内容看似日常,而那些生活细节后面总似乎另有线索和隐情。它们有时十分滑稽,却埋了黑色悲情。比如在一个场景里,来自欧洲的年轻游客,想带回条阿拉伯头巾做纪念品,但她却对真正到达的这地方兴趣寡然。而想向她推销点东西的巴勒斯坦商贩,也将残酷现实,一次次翻出来当作了销售噱头。在另一个场景中,一对年轻夫妇在停尸间门口。他们谁都不敢打开那扇门,去验证里面躺着因投掷石块被打死的孩子,即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在门外看似胆怯地纠扯些孩字的生活琐事。他们大难临头,却没有半句提到这是哪里,没有讲到过“尸体”或“死亡”。但观众终会明白,他们在这种生活里随时会遭遇灾难,和不得不无助地面对的巨大痛苦。
对于当下中国,对于热衷于种种“国际”名号的戏剧节艺术节,巴勒斯坦比欧洲,比美国要远,它比爱丁堡和艾维农离我们都要遥远。甚至有从欧洲读书回来,熟悉萨义德东方学理论的朋友,听说我要请巴勒斯坦人来,便热情地想介绍上海的犹太人社区。然后他尴尬地说,啊是不是搞拧了,我对那一带地方真的不太了解。
当然,岂止我们不了解。2012年我去以色列,跟当地做戏剧的人探问据说是很活跃的巴勒斯坦戏剧情况。他们一无所知,也并没有多大兴趣。我认识的一位以色列艺术家,她是在巴黎才认识了一位巴勒斯坦艺术家。并向她学来一首连带动作表演的巴勒斯坦童谣。以后她在各地做行为表演,都会先带大家仿做这段巴勒斯坦童谣。她说,我们是在一起的。
但我很怀疑这么容易的“在一起”。我想,这只能讲是种愿望,而这种愿望对于她来讲,并没有强大到能够真正成为一种推动力量。我问她为什么从不去跟他们“在一起”的巴人地区看看。她苦笑着表示,这并不可能。显然对于她,那绝非表演童谣那么容易。
我们不该苛求别人,是吗?事情间的距离,肯定不仅是物理距离。巴勒斯坦资深戏剧人爱德华·穆尤勒姆最后没赶上我们在上海为他安排的,关于巴勒斯坦当代戏剧的讲座。讲座的题目还是他给我的:“在舞台上建起国家”。他临上飞机在机场受阻。以他的身份证件,到香港是不用签证的。但他因此以为来中国大陆也不用签。这是个美丽的误解。最后只好由他在香港读书的儿子代为前来,讲由他准备好的内容。
我们或是能够在一起,但途径是复杂的,且会有波折。它或正如达丽亚. 塔哈为上海读剧演出写的一段冷静并尚算积极的话:“将一出戏剧翻译,以另一种语言读解,意味了什么?戏剧使语言更亲近、具体有形,但同时它们颂扬的又是言语的失败、挣扎、不足,以及难以沟通。翻译一出戏,即在语言的挫败和支离破碎中增添另一个层面及理解;同时,这种失败的状态,这种集体和交流的崩塌,亦是一个极其活跃的空间。”

 

达丽亚·塔哈 Dalia Taha
1986年出生于柏林,在拉马拉(约旦河西岸)长大成人。她曾在拉马拉的比尔宰特大学学习建筑。一些年来,她是一位活跃的巴勒斯坦年轻诗人和作家。现在,她经常在西岸的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那些诗作和文章大多是关于殖民环境中的空间想法。2012年她的剧作《阿拉法特头巾/中国制造》由夸坦基金会和皇家佛兰芒剧院制作上演,并随后出版了单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