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社会》的隐喻

灵媒,2011年11月24日,原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f2a17a01010x5f.html

某天,天气有些灰濛濛的。下课后在人来人往的街道边慢慢行走。灰色的暮霭之气中折射着路人或急匆匆或悠闲闲经过的影子,象极了一幅幅定格的绘画。突然就想到了上海草台班的戏剧《小社会》里一些形象——那些突然浮现在脑海的形象,也如同一幅幅定格的画面——与经过我眼前的人们那各式各样身影层层地重叠在了一起......

 《小社会》的隐喻

女孩拖着拉杆箱从舞台的一头走向另一头。她步履饱满而有弹性,脸上充盈着希望与憧景的微笑。当她一头撞到戏台边的板壁上时,脸上的憧景与惊诧交织在一起。呆了半秒后,她又调整回原有的饱满,向着舞台另一头走去,直到再次碰上柱子或板壁。
她也是那个从农村来到城市的性工作者。她的眼神空洞,在机械的重复中,裹杂交织着茫然与怨毒、试探与冷漠的语态,最终导向她切断内心与整个世界继续交往的绝决拒绝姿态。
她还是那个在第二卷中手拿红色传家宝,面对着已经被水泥、钢筋面目全非的土地,不知所措的“阿姨”。舞台上的每一个“她”,都是同一个对象。无论是哪个演员在演她们,她们都是同样的一个群体;无论她们的人生形态有着怎样的不同,她们都有着同样的、别无二致的“命运”——憧景、茫然、失落、疑惑,直至最后的冷漠。
所以,当那位头戴矿灯帽的“愤怒游吟者”突然出现在台上,出现在剧场中每一个观者的身边。当他用连珠炮似的语言,把那长篇大论,看似没有逻辑实则整体连贯一气呵成的“诗”一句句掷出来时。你会感到自己血液中的某种东西被带着油星的物质擦一下地划过,你会感到自己的呼吸在那时有些急促起来。
但更多的时候,这颗心脏则是沉如铅块的。台上是很多人在现实生活中也不愿意去直视的对象,他们的命运和咖啡馆里浮生半日的闲静、和时尚杂志中华丽丽的颜色似乎没有任何关系。他们的命运,和车牌是不是应该限号、房价是不是在下降也似乎没有任何关系。如同《小社会》第一卷的开场,这里的人,就是一个把自己淹没在矿泉水瓶子的“垃圾堆”中,然后砰然倒下的“物体”。如同德国表现主义画家欧托.迪克斯画笔下的人物,扭曲、变形、怪异的形体姿态中,透现出一种深深的不安和愤怒。人变了形的形体、变了形的表情,与变了形的梦想、变了形的生存环境在同一个空间中象征地呈现,导演赵川仅仅是想用这样带有表现主义和象征主义色彩的片断把一幅底层世相手卷在我们面前一一拉开吗?还是想用迪克斯绘画般的表现性造型在舞台上把造成那世相的背后真象拽到逼近观众鼻尖前的位置呢?当那一场穷人的狂欢在小板凳、铜锅锡碗的敲击声中开始时,我甚至会想,越跳越开心的演员们,他们会把这场狂欢带往哪个方向呢?
有朋友用IPhone4录下演出的视频回去给男友看,被男友嘲笑原来她耗了一晚上是去看“这群疯子”。男友的不屑让朋友感到不好意思——“爱好艺术”大约不应该是这样的吧?它应该是时尚和沙龙共同构筑而就的“高尚”享受?有尚未涉世的年轻人听人介绍这演出,专门寻了去,却没等到演出开始又离开了。“老师,他们也就是一些流浪艺术家吧?”他问。演出结束,有女学生向导演提问:作为大学生,看到这些社会的黑暗面是不是不利于他们的成长?是不是应该让我们看到更光明的东西?
《小社会》让我们看到的现实,没有虚弱的光明来作掩护——这些光明,带着高光高亮的“光明”——在那些动辄上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上亿来打造的主弦律舞台、景观化城市中早已比比皆是。而这些“光明”背后的阴影,那些从来不会在国有电视台上出现的黑洞洞现实,却又是怎样的呢?
或许是想找到一条解决的路向。在第一卷以愤怒而神经质,正如同这个时代的气氛一样的长诗结束后,《小社会》的第二卷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更多的象征符号——一位美国教授朗读《共产党宣言》的片断——资本,是造成底层浮世手卷中那些扭曲形象的权力压迫者。在西方左翼语境中很明白晓畅的对资本、对文化意识形态的批判,放在这出戏里却现了出一份抑不住的乖谬感来。导演要带给台下观众的那条解决之路,和六十多年前的那条路有何不同?美国教授在台上严肃地朗读出的那些充满理想色彩的语句,六十多年来在我们的语境中又是被镌刻上了多少的反讽与无奈呢?在《小社会》“拉练”活动来到的这个西南边陲小城,哈贝马斯、福科、公共领域、话语权力这些词语都还只是为数不多的教授或研究生写论文时捻来用的概念;鲍勃.迪伦、琼.贝兹、“抗议歌手”的称谓,也只是少数摇滚青年才能如数家珍一一道来。对于绝大多数年轻人来说,这些名字就如同他们所在的国度一样模糊而距离遥远。而上党课时,也总还是会讲讲马克思的。可这个在中国语境中的马克思和赵川在舞台上招魂而回的那个马克思有关系吗?或是,他和赵川招回台上的那个马克思没有关系吗?资本、权贵、利益、共产主义,这一切如今都前所未有地被混搭在一块儿。用《共产党宣言》所表达的愤怒和理想情怀,在这个混搭俨然已成标准范式的社会结构中会不会被光彩亮丽的颜色于瞬间消弥于无形?或者,反过来看,它又会不会重新掀翻起六十年前最终被历史中冥冥宿命所选择的那道歧路之闸门,重新掀起那波澜翻涌、涡流湍急却黑沉沉无明无岸的洪涛巨流呢!
我想,导演赵川并没有要去解答这些问题。他用戏剧中的象征来表达自己心中的思考时,并没有给出一个封闭的答案。而当我们看到那些疑惑、看到那些吊诡乖谬的历史与现实之纠结成一团时;当如几米“往左走、往右走?”由一个严肃的问题重新还原为一个漫画标题时;我突然意识到,赵川正在用一个极为严肃的玩笑、用一场极有冲击力的戏剧,想要告诉我们些什么。他要告诉我们的,或许并不仅仅只是《共产党宣言》字面意义那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