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社会》随想录

偶才是树上的男爵,2009年6月30日

前言
    这不是一篇剧评。对于《小社会》这样一出戏,与其煞有介事地评论它的艺术得失,我更愿意就它所展开的社会议题,说出我自己的体会。
   这里所写的是关于演出的四段感受,杂乱、零散,有的地方或许与演出本身无关。但它们都是由演出所激发出来的一些想法,或者是我个人对舞台形象的一种主观解读。
   演出过程中,紧接着《伯伯》后面,有导演赵川一段长达十分钟的无标点独白《我叫你……》。这段独白让我深受震撼,但显然用文字去阐释文字是毫无必要的。关于它,我只想说很希望能在什么地方再次读到这段独白。

一、一只半导体收音机和它所区隔开的社会场域
    走进剧场,是一片黑暗。舞台中间,顶上下来一束暗暗的光,照着一只高方凳上一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幽暗的空间里传来电台广播的声音:中英文流行音乐、楼市和汽车广告、中产阶级的生活伦理和人生感悟……。一截截声音的片段,被频道不停转换时所发出的电波杂音所贯穿,那电波杂音听起来让人焦虑不安。
   然后戏开始了,性工作者、乞丐、拾荒人、擦皮鞋的人、沉浸在往事中的老伯伯和纠缠在幻觉中的呓语少女、提线木偶般站起来又跪下去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和那不时响起的声音碎片相比,呈现在眼前这些破碎的现实生活图景是那么脆弱,无望。倒是那声音,虽混乱,但却威严、强大得几乎令人窒息。
   十五年前,我上大学的时候,半导体收音机是个很普及的东西。大学校园里的学生用它收听VOA、BBC和“青春夜话”什么的,而进城务工的打工仔则在“亲情点播”之类的节目里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点播《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一封家书》、《大哥大哥你好吗》那几首歌曲。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半导体不再那么普及了,看电视和上网取而代之成了最廉价的草根娱乐;而收听电台广播则变成汽车自驾族日常生活中一个中产阶级意味十足的举动。
   但是偶尔,你会看到一两个游离在社会前进步伐之外的孤魂,比如建筑工地上睡在简陋窝棚里的工人,或者楼道里、电梯间、大门口值夜班的大爷、大妈、小妹,他们仍旧会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那些孤魂,你只能偶尔遇见,因为他们的身影隐没在巨大的黑暗之中。
   每每行色匆匆地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都会好奇地想:他们一定不会对那些路况信息、楼市广告和汽车广告什么的感兴趣,一定不会欣赏国际广播电台主持人那拿腔拿调的英文饶舌,大概也未必会喜欢小野丽莎、诺拉琼斯或者林一峰那样的音乐,他们可能甚至根本弄不明白刘思伽和杨洋在《一路畅通》里大侃特侃的电玩游戏是怎么回事。可是,除了听这些声音之外,寂寞的夜晚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说实话,就连我这个大学教师每每在出租车上听到那些宣扬“精致生活主张”的电台广告时,都会觉得倍感压抑。那么,这些匮乏到只有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可以陪伴自己打发时间的人们,听到这种距离自己生活无比遥远的声音近在耳边,又会是什么感受呢?
   事实是,电台的广播节目不是为他们准备的,没人在乎他们的感受是什么。
   于是,当舞台上那些畸零卑微的身影挣扎到无力的时候,那个声音便会开始响起。它混乱嘈杂,却平静得冷漠,威严得让人不敢质疑,它语无伦次地描绘着一个青天白日乾坤朗朗的世界——太平盛世、和谐社会,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只是,这个世界离我们多大数人的生活是那么遥远。
   于是,我有点明白《小社会》的演出中那无处不在地充满着舞台,却又欲说而无辞的悲凉感觉究竟来自于何处了。
   最可悲的贫困是你被剥夺到一无所有,连诉说自己悲哀和困苦的可能性都被剥夺。
   最无望的乡愁是你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

二、“阿姨,阿姨”——卑微者的索取与付出
    叫“阿姨”的声音是贯穿这一段演出的唯一一句台词。
   这声音起初是她自己发出的。她衣衫破旧,手里晃着一只小奶锅,在空荡荡的剧场空间里游走着,怯生生地叫着:“阿姨,阿姨”。
   她找来一只黑色靠背椅,蹲在椅子上,小奶锅扔在脚边,两只手抓住椅子扶手,费劲地搬动着椅子连同自己的身体,从这边跳到那边,气喘吁吁地喊:“阿姨,阿姨!”
   无论是胆怯的试探还是急促的哀求,她的声音消散在空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停下来,小奶锅被碰翻了,里面仅有的两枚硬币滚落在地上。
   之后当叫“阿姨”的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是别人在叫她。
   她把上衣解下来当围裙系在腰间,站在凳子面前模拟炒菜的情形。侧边观众席里传来叫“阿姨!”的声音。她在围裙上擦擦手,恭恭敬敬地走过来把一双筷子摆放在那声音面前,然后退回去。
   声音再一次传来:“阿姨,阿姨!”她赶紧端起奶锅走过来,把奶锅恭恭敬敬放在那个声音面前。
  声音从几个不同的方向传来:“阿姨,阿姨,阿姨!”她四面张望,有些不知所措。
  声音在不同的地方此起彼伏,然后汇成一阵不无作弄意味,却又不容抗拒的整齐划一的口令:阿——姨!阿——姨!阿——姨!阿——姨!
   她看起来很恐惧,因为她手中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奉献。片刻的惊慌失措之后,她手忙脚乱地脱下鞋袜和外衣,递到那不同方向的声音面前。
   然而那声音却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划一,带着几分威胁,几乎要淹没她。
   她的表情变得绝望。在一阵哀嚎和挣扎之后,她从衣服下面贴身的地方摸索着取出一摊鲜红色的东西,扔在地上。
   这只是一个关于城市里的乞丐和家政女工的故事么?
   这个故事的意思,我猜大概是说有那么一种人,他们的索取要以牺牲尊严为代价,而付出的时候则会被压榨到流出鲜血。
   女人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然后剧场里响起了电台广播的声音,一个都市青年男子清新温柔的声音在唱着:那梧桐树下的梦……
   此刻,在写这段文字之暇,我打开《小社会》的演出说明书,看到演员侯晴晖的创作阐述。她说这段作品的标题是《我与你》。我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段充满力度,在剧场中曾深深震撼了我的演出,此刻变得有些难以面对。坦率地说,我希望这只是一个故事,不要和我的生活有什么关联。就如同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我总是希望那些乞丐都不要朝我走过来。
   当然,我没有忘记,《我和你》也曾是花团锦簇、烈火烹着香油般盛大的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的主题歌。话说我的住所距离“水立方”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每天上下班,都会看到很多人从四面八方、全国各地涌来,参观那神奇的梦幻之地。他们当中的一些人,会把身上的最后一分钱花在这朝圣的途中。于是,小区周围常常有一些人在夜晚游荡,拦住你的去路哀求你给他/她一点钱,或者为他/她买一块面包。
   通常遇到那些貌似乞讨者的人迎面走来的时候,我都会选择避开。实在避不开的时候,就给他们几块钱。有一天傍晚,我戴着耳机在路上走,忽然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拦住我的去路,红着脸,轻声地跟我嚅嗫着什么。我吃了一惊,疑惑了片刻之后明白过来:他是在向我乞讨。于是我没有接着听完他的话,径直走开了。之后发生的事情有点出乎意料,少年竟然愤怒了,他忘记了羞愧和谦卑,冲着我的背影高声地喊道:“就几块钱的事情,你至于这样嘛!”
   回想起这件事情,我觉得很难堪,我真的不应该那么冷漠地面对一个因自己的乞讨行为而羞愧的少年。话是这么说,但即使是现在,即使是在看完这出戏之后,我也无法保证今后会施舍每一个拦住我去路,或在我身边徘徊的乞丐。剧场并没有给我什么道德教育,我对自己的个人修养也还没有那么大的信心。
  但至少,这段演出会叫我稍微思考一下,在由那首甜腻得令人恶心的歌和那些游荡在小区周围的乞讨者所编织成的社会文本里,我自己所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三、老伯伯——有一些人,他们只能沉浸在往事中。
    这个被挤压在黑暗的剧场空间里的关于“小社会”的故事,真的只和那些“社会地位低下者”有关么?
   我觉得不是。
   舞台上是一位神智不清的老伯伯,用一口湖南方言一遍遍重复着:“囡囡,囡囡,过来过来。你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你只有那么一点点大,最好玩了。我还背过你呢,那么一点点……”“囡囡,囡囡,过来过来……”
   创作这段表演的演员说,这是他伯伯的故事。那是一位残疾老人,他的生活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可是,在化身为孤独的老伯伯喃喃自语之前,演员做了一系列的动作。他掏出一块红领巾蒙上眼睛,表演冲锋、投掷手榴弹、中弹牺牲的哑剧。旁边的口琴伴奏是那段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旋律: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这段寓言般的表演让我一时黯然,不知今夕何夕。
   那一刻我想起我的父亲。
   小时候,家里的书柜里装着一大摞一大摞的黑色硬皮笔记本,里面全是父亲年轻时学马列主义和毛泽东著作的笔记,奔赴祖国各地参加社会主义再教育和革命大串联的日记心得,还夹着他参观革命圣地延安宝塔山、王家坪时意气风发的留影,或者从《人民日报》、《红旗》杂志上剪下来的各种社论文章。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人民日报》上剪下来的一幅照片——一个穿黑色列宁装,容貌清秀的纺织女工正在车间里专注地工作。照片上方是父亲用蓝色铅笔写的一行漂亮的正楷字:“向劳动模范郝建秀同志学习!”
   离家上大学之前最喜欢干的一件事情就是偷偷躲在自己屋里翻看这些笔记本,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想象着二三十年前的父亲会有过什么样的青春。笔记本里的那个父亲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可是现实生活中的父亲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历经坎坷宦途多艰。上大学之后,假期回家,会因为抱怨腐败之类的话题而被父亲指着鼻子斥骂,甚而跟他大吵。后来,发现父亲也开始抱怨了,通常是在看报纸或者提起单位某个新提拔的领导的时候。声音通常不高,脸却涨得通红,有时候气得身子直哆嗦。再后来几年,也就听不见父亲的抱怨了。每每回家,妈妈说他在乡下老家独自养花种菜,回到家来,也是对着电视机打瞌睡。偶尔天气好的时候,他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他那几本《延安精神》、《中华魂》,厚厚的镜片架在鼻梁上,看着看着,也就睡着了。家里谁也不去打扰他。
   想着这些,我自作主张地给出了自己对演出的解读。在我看来,那个在“继承革命先辈光荣传统”的旋律中慷慨激昂的年轻身影和口齿不清、喃喃独语的老伯伯其实是一个关于时间的隐喻,在里面我看见父亲的人生沧桑和这六十年来家国的变迁。
   只是,父亲可以用沉默表达他对现实的拒绝,而我,却不得不背负着父亲年轻时代的记忆在当下的世界里前行。

四、站起来,跪下去
    我们站起来,我们跪下去。
   农村户口、山区户口、城市户口、北京户口、上海户口、红户口、黑户口、灰户口……。做着不一样的举动,却都同样地站起来,跪下去。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命令我们:站起来,跪下去!
   我们一遍遍地重复着,站得欢天喜地,跪得开开心心。
   偶尔有点不爽,不是因为被命令要跪下去,而是因为那个命令我们跪下去的声音听起来好刺耳好不舒服。
   于是那个声音变得柔和了:请你站起来,请你跪下去!
   于是我们踏踏实实地跪了下去。
   “请你站起来”变成了“你站起来”,“请你跪下去”变成了“你跪下去”,而我们没有察觉。
   之后,“你站起来”变成了“站起来!”;“你跪下去”变成了“跪下去!”声调比之前还要刺耳。而我们仍旧没有察觉。
   我们站起来,我们跪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偶尔稍作抵抗。我们往地上一躺,拿块硬纸板盖住身体,那个遮蔽身体的硬纸板马上被扯开了;我们歪歪斜斜懒懒散散地跪下去,我们的身体姿态随即被强行纠正了。
   大多数时候,我们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跪下去。
   我们洗漱、耕作、晾晒衣衫、进食、敲键盘、K歌,而与此同时我们没有忘记还得要站起来、跪下去。
   等到那个声音停止了,我们却还在站起来,跪下去,站起来,跪下去,站起来,跪下去……
   我们成了不必操作的自动机器:站起来,跪下去!
   关于当代统治权力的运作机制,福柯说:“权力以符号学为工具,把‘精神’(头脑)当作可供铭写的物体表面;通过控制思想来征服肉体;把表象分析确定为肉体政治学的一个原则,这种政治学比酷刑和当众处决的仪式解剖学来得更为有效。”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当我们不停地站起来,跪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兴高采烈地哼唱着:“滴答滴答滴答滴,滴答滴答滴答。”(曲调参考《北京欢迎你》)
   那试图通过控制我们思想来征服我们肉体的观念性力量,已然成为我们无意识情感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我们就这么站起来,跪下去;站起来,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