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何为?

赵川,2011年2月25日

    对想要通过表演来表达的人,在准备的训练中逐步达到将“身体放空”,即让身体去掉社会编码,或说脱掉社会外衣,做到成为一件心无旁鹜随时可以派任何用场的身体,这是种值得怀疑的提议。那种要求也是当下中国学院式的表演训练中一个较为基本的概念。印象中在斯坦尼拉夫斯基的相关论述也是这么说的(待考)。但我们要一个“放空的身体”干什么?一般来讲他们认为一个放空的容器将更便于注入任何角色,以胜任今后的演出任务。这样的身体,具备了较为整齐统一的服务条件,它在政治任务戏剧和商业服务戏剧中当然受欢迎,并与看起来无关的对于军人体魄的要求,其实有点异曲同工。那是对出卖身体的准备。我们的剧场里不需要那种对自己或对别人随便做什么都可以的身体。草台班对演出任务的理解,或根本有别于这些。
   一个制造放空容器的过程,丢弃和忽略的正是身体所反映出的种种社会矛盾冲突。这对草台班想通过演剧,建立个人与社会反省关系的工作不相适应。我以为,身体内外蕴含的那些编码,即是我们最为丰富的戏剧资源。在草台班,会产生对自身改造的要求,正是因为身体的社会性被重视起来。比如,我们在公众前做大幅度的肢体表达为什么会紧张或害怕,以及为什么要顶起压力,在一个公共聚会严格受限的地方去做户外表演?我们以往羞怯并避闪的眼神,就是在这样的探讨中坦然和坚定起来。这与将身体练成一种放空的容器是不同的。相反,我们应该对自己的社会外衣与种种练习中出现的冲突产生警觉,并注意体会和追究。 
   这当然不因此说一个钳工的身体就该是一个不变的钳工身体。而是一个钳工的身体在接受开拓性练习的过程中,通过体验将身体习惯打破的过程,通过讨论和反省,或再进行拼合,以此提升出对一个钳工身体和身份的重新确认,并将此身体性探讨的内容,接纳为我们重要的戏剧素材。这也不等于说钳工只能演钳工。在草台班个人社会身份极为重要,演出正是建立在表演者和角色之间错综复杂的拉扯关系上,甚至是这种关系的直接呈现。比如在第一版的《狂人故事》演出里,中断演出,让演员露出真实社会面目,直接表达与所演戏剧的关系。对钳工经历做如上所说的身体性探讨,是这种“逼问戏剧”的重要部分。
   那么,体验将身体习惯打破的过程,是否还是部分地建立在放空的基础上?我看不能那样讲,因为它指向的是对身体放弃的道路。其实,投入那种体验,参与者只需要从一些反省自己身体习惯的愿望和认识开始,这并非很难。注意,我们的有些练习可能跟外边相似,但目的已经发生变化或被重新挖掘,尤其包括重视自己的主体意识。工作坊中所做的训练,比如要一对初次相遇的男女目光长时间对视,进而拥抱。它的目的一方面要突破身体的习惯性记忆,体验新的交流可能;另一方面,正是通过讨论新交流中带来的不适,可以进一步展开对什么是自己身体的禁忌的疑问,或社会编码如何对身体形成干扰,并且考虑这些干扰意味了什么。它决不是单纯解放身体那么享乐主义,而是有着后面更重的任务。这当然并不容易,需要时间,和对这些事情有充分的认识作为基础。最关键的是这样的练习,并不是要求如“放空身体”那样,让他或她成为空洞的可以随意触碰、操控或塑型的面团──那正是他们的表演训练及他们的军训要达到的──即要求最终放弃自己的身体。反省,随时反省并讨论我们的身体中的矛盾是极为重要的,我们要获得的正是对自己身体最大的敏锐、自主和负责。我所希望的剧场活动也是建立在这种愿望和基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