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难以拔除的刺:草台班的南锣鼓巷之旅

文:Bibisiki
来源:豆瓣 2014-08-13 / 原址:https://www.douban.com/location/drama/review/6818837/

戏剧究竟应该以怎样的方式介入社会?不花钱的戏剧是否可以行得通?自2005年成立以来,上海民间剧团草台班就用一种鲜明而激进的姿态在实践中探索着这样的问题。今年南锣鼓巷戏剧节之上,他们为北京的观众带来了最新作品《世界工厂》,并随后在蓬蒿剧场的露台上举行了《小社会之夜》的放映和表演。

在草台班长久以来的艺术实践中,语言往往是被弱化的部分。更多情况下,他们会将自身的身体置于一种极端的扭曲形态中,用不断的重复和变化逐步挑战观众的忍耐界限,并在这样的界限之上穿透观众的心理防线,使其能赤裸澄明的直面草台班所带来的种种底层形象。

《世界工厂》多少有些不同。在这部新作中,草台班选择了一种直截了当式的宣言。开场,皮村新工人剧团的许多独自抱着吉他坐在台前,和陆续入场的观众打招呼。巨大的社会挤入了剧场这一微小的入口。随着吉他的声音落幕,演出正式开始。面具人于玲娜和伪装成心理医生的吕律用戏谑的方式将一个个人形纸片“咔嚓”斩首,第一个段落“八连跳”就将矛头直指富士康, “世界工厂”代表。随后的段落中,既有“历史中工人的脚步”般齐声高唱的讽刺,也有“流水线上的手”中喋喋不休的组装;既有“在雾霾中”这样徐徐的铺陈,也有“城市不近,家乡不远”这样丰沛的呐喊;既有“世界垃圾场”中铺陈的影像,也有“你是在这个位置吗”中尖锐的问询。

如此大规模使用语言对于草台班是件新鲜事,对于草台班的观众同样是件新鲜事。一种“南方周末现场版”的错觉在某种程度上会油然而生。如《南方周末》一样,大量真实的采访和高度类似《纽约时报》的笔调所掩盖的是批判性思考的匮乏,和对问题解决办法的真正探索。《世界工厂》的绝大部分时间可以说都在此列。直到最后,私企主王毅飞走到台上,宣读了自己乌托邦式的理想,一种无政府式的自然作坊经济。开场的面具人和吕律扮演的丑角再次登台,对这种理想进行了无情的嘲弄。到此处《世界工厂》才实现了升华——打破虚妄的幻想,刺破现实的泡沫,也许我们才能进入思考。因此我更愿意把《世界工厂》的终点看做另一个起点。当然,单以作品而言,停留在起点显然是美中不足了。

可是,草台班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从来无法对其作品单独评价。因为剧团的业余者性质,如果用“专业”的标准来要求他们显然是无稽之谈——我相信他们也不愿进入所谓“专业”的评判体系。他们既是台上的宣讲者,也是台下的聆听者;他们既是问题的发问者,也是讨论的参与者。他们就像我们每个人身边的普通朋友一样——正因为这样的普通,我们无法再用犬儒的卑微来对他们的发问嗤之以鼻,而必须以我们自己的真实来回应他们的真实。这就是为何演后谈常常成为演出不可割裂的一部分。剧场抛出一个问题,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必须回答——而真诚有时会太过锋利,以至于让某些人无法面对。首演之后发生在剧场的闹剧正说明了这一点。当面对断裂的伤口,是闭上眼睛匆匆而过,是潸然泪下默然无语,还是暴跳如雷借酒撒疯,世间百态一目了然。

相比之后,后续的《小社会之夜》放映和表演则更像草台班一贯的风格。四段个人表演段落全部是高度凝练的身体呈现,无所畏惧的激烈和毫无掩饰的情绪在北京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耀眼。纪录片《小社会》展现了草台班之前拉练旅途中的点点滴滴。有趣的是,片中很大篇幅讲述了之前的观众反应,而这样的观众反应又在现场生发了新的讨论——这个社会太需要能够说话的空间了,这种渴望连时空也无法阻隔。正如一位观众所言:“这是我个人贫乏的精神世界中一次值得铭记的事件。”只有伤疤才会无法磨灭。草台班正是这样一根难以拔除的刺。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才时时刻刻提醒我们世界并不是像新闻联播里那般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