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文化研究系:《世界工厂》观后谈

作者: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
来源:当代文化研究网  2014-12-10
组织者:Christopher Connery教授
参与人:上海大学文化研究系部分研究生

郑月:
一直以来,草台班的戏都是比较“先锋”、“实验”的,诚然,这当然代表了他们做戏的态度和方式,也已经有相应的受众群,可是这次的《世界工厂》显然没有那么“先锋”,从观众的接受程度的广度上讲,这样做是值得的。戏剧是为谁而服务,如果是为更广大的观众服务,比如这部戏剧所关注的工厂中流水线上的工人的话,那就应该采用更接地气的形式。自然,草台班想要对话的对象肯定不仅仅只是精英、白领和文艺青年们。
说到世界工厂上流水线上的工人,在这部《世界工厂》中,可以看出,他们已经被拆解为分离的个体,他们之间也有矛盾与争斗,他们只是一个个“我”,回想社会主义时期的工人,那是一个如此强调集体主义的群体,如今,甚至“集体”一词已经消失在语境中了。那么,工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合力?戏剧的后半段给出了一个很好的答案,皮村,这个拥有艺术团、学校、二手商店、生态农园、工人大学的新工人公社,给了我们希望,这也许是未来中国新工人的一个好的方向。可是,皮村是唯一的,也并不一定是可以复制的经验,每个地方的工人或者工人组织都会有它面对的独特的条件,所以,未来工人的出路在哪里,还是一个需要长久探索的问题。

王磊光:
我其实不清楚这部戏的观众定位是什么,大约是城市中产阶级及以上的人吧。大概是因为我接触到的农民工非常多,了解的故事也比戏里残酷得多,这部戏给我的震撼可能不如我身边的同学。我对艺术有个基本判断:艺术是要诉诸人的直觉的。所以我很认同王晓明老师在11月29号演后谈中的发言。我个人感觉戏中直白的讲述太多了,有些用语还是很生硬理论翻译语言,比如“规范身体”。但有几个细节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比如“流水线”、对“手”的展示、工人内部也互相竞争等等。我个人觉得这样的细节应该更多一些。让人物自己发声,让艺术自己展示自己,这是我的基本立场。过年的时候,我去表哥家拜年,说着话,突然发现表哥的一根手指不见了,我赶紧装作什么没看见;去另一个表哥家,吃饭的时候,猛然看见他的一根手指也是残缺的,赶紧低头吃饭。这些都是无声的,但是你可以想象我内心的震撼。你可以想象,在深圳,在台州等地方,地上丢弃了农民工的多少根手指!
这部戏给我的冲击不如许立志、郑小琼的诗给我的冲击大。比如郑小琼早期对工业生活的展示,核心意象是一个“铁”字,后来她又用了八年时间采访女工,写作了《女工记》,与学界习惯于笼统谈论“女工”,用“们”遮蔽个体的做法不同,与流水线上把“女工”简化成“四川妹”、“贵州妹”、“装边制的”、“工号”等不同,郑小琼还原了女工个体,每一首诗歌都是用人物的名字来命名,讲述个体的故事。比如女工“阿艳以前在工厂打工。跟人恋爱,怀孕了,然后生了一个男孩子,卖掉了,一万块。”我对《世界工厂》的期待是希望它有着更多的有震撼力的“点”。当然,我这里只是说说我的一点直观感受。就像康老师所说:戏剧有它的独立特性,比如空间感、身体感,同诗歌等直接比较,是不合适的。

绿衣仙子:
看这部戏的时候,我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要演戏?我还联想到几十年前的校园革命宣传戏剧。后想:戏剧有感染人、启发人思考的作用。这种作用一时不会造成行动,但会慢慢汇聚力量,引发进一步的探索。
这部戏还是一个阐述性的表达方式,单人的表演一般从身体和声音的爆发上来表现痛苦、压抑。比如这部戏最后“小男孩”的声嘶力竭,且持续时间很长。但是,一般的工人日常劳作中却是少见这样的宣泄。很多人默默的劳作,看上去是安于这种生活的。这种表达没有王磊光讲他的两个表哥小手指断掉给我的冲击力大。
以我的观察来说,看这部戏的人是“艺术爱好者”、“在校大学生”、“城市白领”、还有少量的戏剧界人士和知识分子。因为场地的原因,普通工人观众很少。我赞同李梦曦的想法。如果能找机会到工人聚集的地方演出,也许会带去双方带来更有活力的思想冲击。

袁剑:
我在看戏的时候常常想起袁炼,《世界工厂》这部戏中“手”的创意就来自于他。他现在已经辞了上海的工作,回了武汉。他离开了上海,如果把“离开”本身问题化,我把“离开”理解为一种断裂。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定居,意味着人生中极大的断裂;而断裂却经常出现在这个时代中的人。尤其是青年。留守儿童——吴加闵的角色,是我这次在看《世界工厂》时最触动的一个人。他的,或者我的,我们的高中之前的教育和大学开始的教育之间的具有很大的断裂。明明高中之前的教育还有很多社会主义时期的遗产在,但今天的青年却是没有历史感的奋斗的亦或随波逐流的青年。青年的人生正处于一种日益被控制的处境下。甚至于,青年这个语词的意义在消散,变成年龄的一类区间,变成市场营销消费者分析中具有特定特点的一类人。我从《世界工厂》联想到今天中国的青年状况,与我的这种我们这代人的心情相呼应的是,在《世界工厂》演后谈中也频频有青年在发表观后感中拿工人的生存状况与自身的处境作对比。青年问题之所以能够直接从世界工厂的议题中得到引申,很大程度上就在于这两者之间存在生产机制和统治手段和精神状态上的一致性或同构性。

毕文灏:
对我而言,“工厂”是个相对陌生的场所。《世界工厂》为我展现了这个客观存在的陌生环境,告诉了我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的。其中有一个工人说她每天的工作是制作商品的包装盒——这个最先被消费者抛弃的东西。颇为戏谑的是,一些人从网上买来硬板纸,DIY储物盒放在自己的电脑桌前,这场景和工厂里的工人又何其相似!
当工厂里的机器逐渐取代工人时,工人们相互争抢位置,努力保住自己的工作、体现自己的主体性。但我认为,这样的呐喊是无力的,因为它没有涉及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工人的地位之低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换言之,如果工人的地位得不到普遍承认,那么恐怕工人和机器的位置争夺将无休止地进行下去。
另外,尽管《世界工厂》试图解决全球问题,但是表现的却都是“中国问题”。那么,怎样才能超越中国语境,在更广泛的维度讨论“世界工厂”,是值得不断探索的。

张珊珊:
“什么是我们的工厂?什么是我们的世界?”来自工人们的呐喊,在戏中不断重复出现,充斥着焦虑与不满。这种嘶吼与宣泄深深地触动了我。难道工人就必须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14个小时?难道每个人只能被消费欲望支使,忍受资本的控制?难道真的不存在新生活的可能?
要相信想像力的力量,相信当下世界的运行模式并不是唯一。其实现实中已经存在许多尝试,探寻新的可能。或许这些“新的可能”有些过于乌托邦,但是乌托邦的意义就在于此,每一次向着乌托邦逼近,都是对现实的改善,有行动总比停滞不前只是抱怨来的强的多。
戏的最后,台上唱着不干了的同时,一位工人爬上了观众席,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一步一步,向着未来,向着新的世界。

李智秀(留学生):
对我而言,工人在流水线一边反复做各自动作(按钮,把导线放在管子里),一边反复说自己的动作,然后讲述自己的生活,是有影响力的场面之一。这不但代表反复性的身体劳动,而且表达反复性劳动对心理的后果。因为照片和记录片里在工作中的工人一直是无声和沉默的,我们会很难想象他们的主观生活或他们工作的过程中有什么想法。看书或者视频的话,我们从远处在视觉上观察他们,我们的关系是超然和分离的关系。我们是观察者,他们是被观察者。通过让工人说话和讲述自己的故事,我们的关系变得互动多一点点。很有趣的一部分是让观众跳绳体验反复性的动作-我不知道除了这个以外,能不能让戏更互动。
在舞台上,多个空间和时间并置和重叠。书或者视频的叙事是更线性的,所以这样的重叠比较难做(写一本书的时候两个不同的场面不能完全同时发生;除了用多个屏幕以外,电影在某个时刻只能给我们看一个场面)。我们读完一本书或看完视频以后,我们经常很容易把话题忘掉了。看戏时,我注意到,台上的演员表演的同时,在舞台下一直有两个工人继续用反复动作工作。这提醒我们,即使我们不看,工人还继续工作。此外,在戏中,一个流水线工人把他生产的盒子直接递给消费者,然后消费者贪婪地吞食里面的东西。但实际上,盒子的来源和生产的现实是被工人和消费者之间的距离和其他过程(营销,广告等等)隐瞒的。戏剧并列多个空间和时间的能力会更明显地表达现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社会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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