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班备忘录_零六一零

赵川,2006年10月

《狂人故事》 上海 2006
2006年8月底“草台班”新戏《狂人故事》在北京首演。这前后有关戏剧及“草台班”一年多来的活动,成员及朋友间进行了不同层次的谈论。本来,花了半年多创作和排演《狂人故事》,已经使“草台班”的工作清晰可辨,从北京演出归来,还是让我迫切地感觉需要整理那些讨论,把已确定的想法讲出来,写个叫“备忘录”的东西。其中有些内容我在其他文章中谈过,但因为是想法的重要部分,所以也仍在这里出现。

民间戏剧、民众戏剧、实验、前卫
“草台班”以“逼问剧场”的方式推行民间戏剧。它是在国家空间和商业空间之外,不以主流政治时尚或商业目的为标准,而把推动民间社会的自主能力,作为价值取向的戏剧。因此它既不依赖国家空间,也几乎脱离商业轨道。亚洲民众戏剧经验是“草台班”最为靠近的参照,并也应该把自己放在亚洲民间社会的总体环境里。当下民间戏剧不论是在理念还是技术方面,实质上都肯定充满了实验性。但“前卫”之类沦为商业包装的词汇,一定不适用于谈论这项工作。

逼问剧场
这是我在2005年《读书》杂志第五期发表的文章中提出的一种方式。它的主旨是:“设想一种剧场,它或者具有如布鲁克所说‘经济拮据反而不是坏事’的品性。首先,它肯定不是出于形式主义艺术革新的需要,而是想要完善一种对剧场与人的关系的理解。社会生活是这种剧场主要关心的对像,关心的方式不是反映,而是着力于穿透和更实质的介入,像是追问,甚至逼问。因此套用一个朋友的说法,是要‘像绞毛巾一样’地一遍遍绞出真实。这真实决不是自然主义式的模拟、贴近或仿造。这种剧场要通过一定的方式,去逼近自己的、个人的和社会群落的真相,逼问的过程便是戏剧。它成为反省生活,以及其中种种问题的途径……反省在针对他人之前,必须首先针对自己,否则难以有效。这样的剧场是严厉和严格的,它不做戏,而是催促戏的发生。”

国家空间、商业空间和民间社会
我们的剧院、美术馆等让人享用公共生活的场所,原先一直是国家用于贯彻主流意识形态和政治时尚的地方,八十年代以后被商业逐步吞噬,它们有相当部分转而成为谋利的商业空间。“草台班”向往的民间剧场所营造的,是不用上面两种空间的标准为价值标准的民间社会。那是一个民众能够自主而又自信地进行表达的公共生活环境。

戏剧、话剧、剧场
简单地说达成观演关系就是戏剧。各种文化里的戏剧传统是应该要学习的。“话剧”这个词,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一些左翼戏剧工作者,在上海倡议使用的名称,他们以业余的姿态来对抗刚诞生的中国现代戏剧因商业化而走向低俗。今天的中国话剧已远离了那样的初衷。theatre,“剧场”概念在当今西方普遍使用,这使人们能更宽泛地接受各种形式的观演。如果将“剧场”做个延伸,把“剧”和“场”分开来看,“场”是做戏的地方以及外面更广阔的社会场域,“剧”在那里发生就要问个为什么。“剧”不只是关在房间里,用演员、灯光和道具假造出来。“剧”跟“场”的有效关系,是建立在彼此的针对性上。

民主、个人和我
我对“民主”一词颇为迟疑。“草台班”充其量说是有些民主氛围。它是些不同思考层次的人,集合在了对一些问题的认同上。个人在这里受到高度尊重,但它不是一个张扬自由主义,或操练民主游戏规则的场合。真实情况是,从2005年春的原《三八线游戏》剧组发展而来的“草台班”,在2005年底前后充实了成员,调整了方向。但它从活动伊始,就带了我这个引导和组织者浓重的个人印迹──文化理想和因此挟带的对社会问题的关心。这种对自由而负有责任感的民间社会的向往,以及随之而来对民众戏剧的兴趣,让“草台班”凝聚成为一个有明确思考倾向的小集体。它因此在当下为戏剧而戏剧的,或希望走向商业的民间剧社中别俱一格。从这个意义上说,“草台班”内的民主又是有限度的。

戏剧理想
通过“草台班”想促进的与其说是戏剧理想,到不如说更是社会观念。我希望这是一个普通人能够展现存在价值和表达意愿的场合。在“草台班”,戏剧成了帮助实现这些价值和愿望的途径。不仅如此,以“逼问剧场”的方式,我们更在这样的剧场活动中得以学习和反省生活。对“草台班”来说演剧是第二位的,它更不必演变成一个以演出为目的集体。

表演
表演是通过剧场来进行思考、表达和释放的一种途径。任何人都有表演的权力和能力。他或她的能力、能量和技术需要得到有效地开发和鼓励,但很大程度上,这些能力是以充分的自觉、自信和对表达的诚恳愿望为基础的。各种压制普通人自信和表达愿望的迷信、陈规陋习,都应设法破除。这种表演不应该通向国家剧院或商业剧场的演出标准,那些标准不是“草台班”的参照,那些正是使人们被压抑,或走向低俗化的重要原因。生命能量和直接生活感悟将是我们表演的源泉。

身体和语言
“草台班”希望从身体天性出发,提供破除障碍的基本训练,并协助研讨和推进个人表演能力。在这个被语言操纵,以语言包装的时代,身体的动力和能量首先需要被开发,因为它较少被使用而较少受到污染,显得更为单纯和真实。由国家和商业空间养成的语言、言说方式和各种腔调需要重新检讨。从促进民间社会的角度出发,表演中的语言应该更自由、直接和自省。

集体创作和单人表演
重在参与对于“草台班”至关重要。“草台班”从开始就尝试和推动集体创作。它的目地是通过对议题的学习和探讨,开发每个参与者的思考和行动能量,并在剧场呈现出来。从《三八线游戏》到《狂人故事》都基本依靠这个模式创作。我们遭遇到最大的诘问,是对所讨论议题最后呈现的深度问题。这往往又被对“草台班”工作坊式呈现形式的疑问纠结到一起。集体讨论造成的均质化,鼓励个人表达带来的层次不一等,我在引导中都选择了有限干预的原则。但这样解释并没有使事情得到更多进展,暂时,我看到一个现实和理想间不易通过的瓶颈。我会继续鼓励集体创作,另一种可能或许来自单人表演,让个体的思想和能量,能够不在集体中抵消,而更独立地表达出来。

演员、导演、编剧、行政、技术人员
“草台班”将参与的每一位成员看成来进行思想交流的人,求进步的表达者。在不同的工作阶段或有约定主持者乃至分工,但都是劳动者。“草台班”不做固定的演员或导演等的专业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