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班:左翼戏剧的新时代继承人?

文:李蝴蝶
刊于北京青年报,2014年12月09日星期二

对于戏剧性的追求草台班几乎是不予理睬的。这与黄纪苏和张广天的活报剧似的风格又有所不同。后者追求技术性,同时带有不容置疑的“文革”戾气;前者轻视技术性,却欢迎对话题的展开和争议。最有趣的是,后者进入市场的大潮,贩卖左派思潮,票房大卖十几年后却再无踪影;前者拒绝商业主义的消费,保持自己的独立价值观,步履艰难却存在了10年。

作家赵川和他的同仁们的草台班创办10年。在第10个年头,他们安排了一次全国性的巡演,节目就是批判消费主义的《世界工厂》。

草台班创世之初到现在仍然处在草根的状态,很少进入主流的剧院去演出。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10年中草台班绕开“剧场”,探索属于自己的“剧场空间”。

什么样的剧场空间呢?

作家出身的赵川有很强力的知识分子气,《狂人日记》里那首“喷涌不断”的诗歌,即是出自他的手笔。每次在酒吧、小剧场等各种空间演出的时候,喷向观众的唾沫星足以让习惯了“正规剧场”的观众敬而远之。不过从第一部作品《三八线》开始,草台班就确立了这样一种剧场形态:以知识分子的视角观察社会,提出批判。也由此草台班建立起一套民众剧场的美学意识。

赵川所建立的空间不是物理的,而是被挤压的、逼仄的、靠自己微小的力量挖出来的“话语空间”。所以这个空间有着非常强烈的论坛性、开放性,因为它本身就是想要把话题公开化、讨论民主化。从《三八线》、《小社会》到现在的《世界工厂》都是这样的一种状况:从社会观察入手,进行现场调查,从社会符号入手,从个人经验开始,讨论、排除、演出、与观众交流并引发现场争议或讨论。对于戏剧性的追求草台班几乎是不予理睬的。这与黄纪苏和张广天的活报剧似的风格又有所不同。后者追求技术性,同时带有不容置疑的“文革”戾气;前者轻视技术性,却欢迎对话题的展开和争议。最有趣的是,后者进入市场的大潮,贩卖左派思潮,票房大卖十几年后却再无踪影;前者拒绝商业主义的消费,保持自己的独立价值观,步履艰难却存在了10年。

这种对比有些匆忙,却折射出知识分子戏剧的不同态势。草台班建立的是一个典型的民间姿态,它对戏剧性的忽略是深思熟虑的,因为草台班的“剧场”在这里与“戏剧”不再产生关系,而思想性和社会性逐渐成为主流价值。我曾经以为这种思路来自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戏剧运动中的论坛戏剧。但在研究过程中发现,或许草台班与上海早期的左翼戏剧有着某种继承关系。1930年8月23日中国左翼剧团联盟成立,次年通过《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最近行动纲领》,称剧联主要任务是在白色区域开展工人、学生和农民的演剧活动,采取剧联独立演出、辅导工人和学生表演以及联合演出方式,开创无产阶级戏剧运动。这真是一场历史性的吊诡。草台班的关注点正是一群从农村来到城市的新工人。在社会学的范畴中,他们就是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的混合体。

不过令人疑惑的是,草台班针对的是消费主义时代的普通消费者。过度消费行为导致劳动失去了尊严和乐趣,这是草台班针对当下工人状况所得出的社会学结论,而让劳动失去尊严的推动者更多的是日常的消费者。草台班在全球化的当下绕过了阶级斗争论,找到了自己对于资本社会的解读方式。遗憾的是,在这个话题下,任何一个人都有罪。消费者成了资本主义最终的受害者,他们既得不到资本家的同情,也得不到知识分子的宽恕。这种状况才让我们不寒而栗。

面对世界范围内的工厂现状,我们当然难以苛求草台班给出一个解决方案,世界工厂本身就是一个世界问题。不过他们用剧场的方式,给观众打开了一个讨论的空间。这个空间的建立或许才是草台班真正的意愿吧。